我的故乡在黑龙江省的一个县级市里,它快要消失了

编辑: 三叶杨的猫 分类: 慢时间·慢阅读,豆瓣 ? ?阅读: 18 发布时间: 2020-06-06 10:59

我的故乡叫铁道南,是黑龙江省某个县级市里的一块区域。铁道南离市中心不远,只有一条铁轨的距离。铁路横穿县城,以北是火车站站前广场、商圈、和成片的公寓式居民楼。以南就是以自建的二层小楼和平房为主的铁道南居民区。五岁以前,妈妈常常带我到铁路北边去,穿过光线黯淡的隧道,忽然周围的建筑变得高大,我就会高喊“到北京了”。

二十多年过去,我现在大部分时间在北京,偶尔去趟铁道南,大多是在清明节的时候。出租车从山顶的墓地开下来,穿过整个城区,再穿过铁轨下方,就抵达了铁道南。周围的建筑一下矮了下来,本来路上稀稀落落的行人全部消失,商铺店门紧闭,路边散落着溢出垃圾的垃圾箱,整条主干道上只有我们一辆车在行驶,冬日里反复化冻已经成冰的积雪仍然残余在路上,不难看出一整个冬季这里的道路都没有被清理。

铁道南并不是天生这幅景象,在我还把火车站视为北京的时候,铁道南是一个正常运转的社区,那时候铁道南的街上有许多往来的行人,没有露天的垃圾,沿街的商铺终日开门迎客。清晨,总有小贩走街串巷叫卖热气腾腾的豆腐脑,到了下午,叫卖声变成了卖酱菜的朝鲜族女人喊的“道拉基”。从闯关东的历史开始到我出生,这片社区一直在扩张,从外地赶来的人们在这里盖房、结婚、生育、死亡,从来没想过这个以林业为生的城市有一天会禁伐,没想过不超过十年,这次落地生根就将要失效。

我成年后每年回一次铁道南,履行探望老人的义务。每次出租车沿着主干道缓缓前行,总是先是经过一家倒闭的浴池。浴池仍然维持着二十年前的样子,绿色的招牌已经脱漆,铁质的外接楼梯看起来已经脆弱不堪。小的时候母亲每个月带着患有精神病的姑姑来这里洗一次澡,姑姑骂骂咧咧,每次洗完的焕然一新只能维持一天。那时候她还能自己去大街上游荡,一边骂人一边买东西,谁都认识她。如今,她已经十多年没有出过家门,肤色异常苍白,肌肉萎缩成直线,几乎无法站立。

再向前开,是一家早已关门的私人诊所,它曾和那个年代的所有诊所一样滥用抗生素,我小时候生了病到这里总能一针治好。诊所斜对面是铁道南唯一一家活着的店铺,冬梅商店。在这里买水如果拿了农夫山泉而不是康师傅,店主会谨慎地提醒你是一块五一瓶而不是一块钱一瓶。今年,冬梅商店旁新开了一家饭店,招牌上的红布还没有摘下就已经闭店歇业。这样开店就歇业的事情在铁道南的近十年里偶尔上演,每次都是一样的结果。

再路过几个胡同,是一家已经看不出痕迹的幼儿园,二十年前我曾与十几个孩子一起这里玩耍,现在秋千和沙子堆早已经消失,变成了夏季半人高的野草与冬季半米高的雪层。经年累月,幼儿园的门院甚至逐渐陷进地面以下,变得还没有人高,但门上仍贴着一张写着“卖房”与联系方式的纸张。

幼儿园的身后本来有一片水池,小时候夏天时绿色的水池上漂浮着成队的白色鸭子,到了冬天,我们就在就水池的冰面上玩冰爬犁。站在我们家的阳台上,向前看,是院子里种满鲜花的花坛,向右看就是这个漂亮的池塘。我们离开以后,花坛被铲平,水池逐渐变臭,后来干脆直接被填埋掉,又过了一段时间,有人在上面盖了一个房子。

那段时间差不多是零八年前后,整个国家的拆迁事业如火如荼,故乡也一样。拆迁的氛围传到铁道南,这里残存的居民就开始修大量房子,试图在未来可能到来的拆迁中多分一点拆迁款。花坛被推平盖了房子,菜园上盖了房子,被填埋的水坑上盖了房子。房子盖了肯定是没人住,但是铁道南在人口锐减的迟暮岁月里,忽然迎来了一次空前绝后的建设高潮,似乎也热闹了起来。然后就是,看起来永远不会停止的拆迁忽然就停了,连铁路以北的大部分房子都还没有被拆到。铁道南的房屋变得空前密集,人口仍然缓缓减少。

拐过幼儿园再路过一栋小楼就是我家,我之前总是靠那个几乎要被大自然吞没的幼儿园寻找自己出生地的位置。但是在那两年,它也突然被修成了一个堂堂正正的大房子,修建好之后,这个房子永远大门紧闭,没有有人活动的迹象。

我改为靠这个簇新而荒芜的高大房屋寻找过去的住处。如果我找不到,一直往下走,就会走到铁道南的小学。小时候站在阳台上,可以看见小学的红旗杆仿佛插在远处的山尖,傍晚,我眺望远方等待妈妈,气温逐渐变冷,红旗的蓝色背景越来越深,但母亲总能在完全落日前回来。到了春天,她带我去看小学里热闹的运动会,这一天校园内会有卖零食和烤肠的流动摊贩。现在红旗早就不见了,小学在十年前被改为特殊教育学校。

铁道南的居民已经很少了。虽然整个县城的人口自99年以来就开始逐渐减少,但城区的其他部分尚能维持住正常的运转秩序,只有铁道南自己走向了迅速而彻底的衰亡。如果你来过铁道南,就会明白东北的衰落不是每个区域均匀地损失一点,而是一部分地区没有明显的变化甚至还在增长,另一部分地方极度衰竭。这二者平均之后,就成了一种温和的衰退。

但这似乎又不是一件坏事,就像是自然界里老弱病残的动物就该死亡,否则会给其他活着的生命带来瘟疫。我在离开铁道南又上了几年学之后开始这样想。现在我不这么想了,现在我觉得事情不一定要定性成好事或者坏事。

铁道南的衰落与东北的下岗潮同时发生,但铁道南没有经历过群体性事件,没有下岗,没有抗议。这里的居民是个体户、承包商、出租车司机、体力劳动者,这批几千年来始终处于社会底层的群体在上世纪八十年代里,一度靠着勤劳与投机,获得了金钱与体面。那些年他们把洗衣机和大电视带回铁道南,生儿育女,在院子里种上鲜花,从不关心政治与知识,只像动物觅食一样辛勤寻找赚钱的机会。然后忽然有一天,他们发现生活开始变得事事不顺。

离开的人有各自的理由。有的人家因为经营不善,有的家庭里老人生病拖垮了经济,有人在违法经营被抓后跑路,有人恶性伤人事件跑路,还有很多人仅仅是想多赚些钱改善生活。每个人都有具体的原因,但所有原因都只集中发生在那一两年。大多数人去了其他城市,也有很多人偷渡去日本,卖酱菜的朝鲜族成群地偷渡去了韩国。汉族人大多走了就不回来了,朝鲜族们却兜兜转转,赚了钱仍然回到县城里买上房子。

我们一家是最先离开的。离开火道南一年之后,我们在落脚城市的出租房里见到了自己家曾经的租客。他孤身一人来到这里谋生,希望能朝我们借点钱。爸妈说我们也欠了很多钱,但还是可以借你一点,也不指望你还,人好好的就行。

当时没有离开的人后来就再也没有离开。一些体力劳动者选择不走,但也逐渐去了铁路以北生活。但他们大多会在年老后回来,因为要把所有钱都花在慢性病上,连铁路以北三百元的房租都难以承受,道南起码有个住处。有人回到铁道南,继续出苦力之余为在外打工的三十多岁的儿子装饰了新房,意为在大城市买不起房子的话可以回来结婚,但是没有人回来。

铁道南没有新的婴儿出生。现在它只等最后一批居民死去,然后被夏天半人高的野草与冬天半米高的雪层吞噬掉。铁道南剩下的是老人、精神病人、残疾人、光棍,和把毕生积蓄逐渐花光在慢性病上的体力劳动者。

离开铁道南最初的那几年,我们总是大年三十的夜晚登上火车,在火车上渡过一整个除夕,然后在初一的清晨踏入故居,探望永远快要去世的老人和再也不会清醒的精神病人。曾经带给我们温暖与安全感的房子就在楼上,但谁也不肯打开房门去看一眼。之前十一二岁的时候,我曾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到极厚灰尘完全覆盖住了客厅,墙皮大片地脱落,砸碎在地面上,又被覆盖上灰尘。印象中客厅里有红色的地毯,黑色的沙发,木质的柜子占满了一面墙,比电视还大的音响总是在清晨放起音乐。我们曾在故乡的室外照相,冬季里的冰灯与烟花流光溢彩,拍摄于夏天的照片则通常阳光灿烂。其实我四岁开始拥有记忆,五岁就离开了铁道南,关于这里的回忆只有一年多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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